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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自己定位“还不太老的老艺术家”,么红:亮嗓半辈子首次出专辑

2020-09-15 09:57

北京日报

出专辑,对于许多歌唱家和歌手而言,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是,著名女高音歌唱家么红唱了将近三十年歌剧,仿佛才想起出专辑。前不久,除了宅家抗疫之外,么红在中央歌剧院小剧场的舞台上完成了这张早就应该推出的新专辑“DIVA”。用她自己的话说,这张唱片是对过去岁月留下遗憾的一些小小的弥补,通过这次录音的工作状态,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我跟自己有了一次对话,这种感觉特别美好,我觉得一个人纯真太美好啦,因为我从来不喜欢把事情复杂化。”

也因为这张专辑,笔者和么红有了这次漫长的对话,话题关涉疫情期间对生命的些许感悟,也有从艺多年对音乐艺术的顿悟,还有音乐与人生的杂感……


新专辑封面

对艺术永远是仰望的

这次录制没有选择封闭的录音室,而是在中央歌剧院的小剧场。么红认为,这个舞台本来就是演出场地,录制出来是剧场效果,那种空间感反而比录音室的效果更好,“甚至翻谱子的声音都很珍贵”。跟一场简单的音乐会不同,录制专辑的过程复杂又辛苦,除了歌唱家自己满意的程度,还有录音师对艺术对效果的评判。所以,有的唱段唱上八遍,录音师仍不满意,还得从头再来,以至于四首时长只有几分钟的咏叹调足足录制了一下午。

国内优秀录音师很多,么红这次找的是他们中比较年轻的,“他们会有一些新想法和灵感。”她认为,尽管这些年技术不断迭代,但最重要的始终是人。

很多年轻歌者,出道时间不长,作品还没攒几首,就想着出专辑。么红的首张专辑名字叫“DIVA”,翻译过来就是“著名女歌唱家(尤指歌剧女主角)”,俗话说就是“腕儿”。实际上,么红早就成名成腕儿了,但是出专辑这事儿她却一直觉得火候未到。“你知道,唱歌剧的人骨子里总有点臭毛病,老觉得我是玩儿现场的,你要想听就来剧院。”在舞台上奋战多年,举办过无数场音乐会,唱过数不过来的歌剧,只是没有一张属于她自己的专辑。

在这张专辑的曲目中唱得最多的是《我爱你中国》,她之前每场音乐会都会唱。“我唱这首歌的风格是听到同行演唱时突发灵感后形成的。”她觉得有一个现象很有意思,自己在唱一首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是听别人唱的时候就会生发很多的灵感。因此,她认为,艺术家之间在一起应该有互相并进的那股子劲儿,而不是彼此相轻——这才是行业的正能量。

么红是个完美主义者,“艺术在我心目中处于最神圣的位置,所以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有多棒,就是因为这种不满意才一直没有出专辑。”她说,自己对艺术永远是仰望的,一直在玩儿命努力。就像演歌剧之前,为了让自己表现的人物更精神,她都会做一门辛苦的必修课——“减肥”。排练起来经常是不练完不吃饭。


新专辑封面

唱就唱那些烂熟的作品

古今中外声乐作品浩如烟海,女高音行当里就数不胜数,所以专辑曲目的选择是个头疼事儿。“我的恩师郭淑珍教授当年就跟我说,无论唱什么一定不能唱陌生的作品,要唱就唱你烂熟的东西。”么红如此确定了方向。

这次专辑入选的作品全是她烂熟于心的东西,即便如此,有的作品她也二三十年没唱了。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不是当今舞台上经常演出的作品,“我没有机会唱啊。”不过,么红表示,造成这种尴尬状况也有自己的原因,“作为歌唱家,借鉴和推广也是自己应该做的。”“遗憾的是我们演的歌剧太少了,尽管我们是传承和演唱西洋歌剧的专业团体,但是我们对西洋歌剧的借鉴、排演的作品量,相比来说少得可怜。”

新专辑此番一股脑出了黑胶和CD各一张,其中精挑细选的收录了13首歌曲,既有《弄臣》《图兰朵》《茶花女》《费加罗的婚礼》《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等歌剧中的著名咏叹调,也精选了《小白菜》《我的深情为你守候》《我爱你中国》《月亮代表我的心》等中国歌曲。这些作品也是她的最爱。不过在选择中国作品的时候,么红感慨,中国现代创作出来的艺术歌曲太少了,大主题的作品偏多,气势有了,但是艺术性不够,技巧性足够,但是缺乏内心平静的东西。有人说,现在人们的生活节奏太快,回不到当年那个时候。么红不认同:“别忘了,很多优秀的艺术歌曲诞生在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随时一个炸弹就来了,但那个时候作曲家能够把艺术歌曲写得那么安宁,这个问题需要反思。”

么红觉得,把更多歌曲艺术化,通过自己的演唱形成一种个性化的表达,然后把这种情绪通过音乐语言传达给听众,这是职业歌唱家该做的事情。身为美声歌唱家,么红并不排斥其他门类的歌曲,健身时常听流行通俗歌,“我觉得通俗歌曲的乐感和戏剧性更强,更贴合人物。我希望多找一些与社会有关联,特别是年轻一代人喜欢的作品。”她希望把更多带有中国色彩的东西通过声乐这种方式传播出去。

“我能做的,就是完美自己”

有人对么红说,如果你不能改变现状,就只能改变你自己。个性顽强的她却对自己说,凭什么?我做不了别人做的事儿,我没必要改变我自己,“我能做的事,就是完美我自己。”么红觉得,每个人其实做事都有目的性,翻山越岭也罢,潜海也罢,你不就是想奔那儿去嘛!没必要考虑别人怎么看,没必要受别人的影响,按照你的方式走就是了!“有时候,坚持固执,不见得不好。”

“直来直去的性子,风风火火的做派。”景作人是中央歌剧院中提琴演奏家,与么红共事十余载,在他印象里,么红极其要强,也极为开朗。么红也常拿自己开玩笑:“我是唱得比说得好,说大实话总被误读,还得多唱少说。”熟识她的人,都说她是典型的东北姑娘,虽是腕儿,但很随和。排练休息时,隔着房间都能听到她与同事爽朗的谈笑声。

常言道“姜是老的辣”,艺术到了一定年龄往往渐入佳境。很多歌唱家回头看看年轻时的自己,无论是演唱技巧和情感处理都会觉得有些稚嫩。但是么红的感觉却与众不同,她说:“回过头去看,我突然发现那时候的自己很厉害,唱了那么多技术高超的作品,比如《露易丝》就是那时候我参加国际比赛唱的作品,现在找补回来发现太难啦。当时总是羡慕别人,事实是那时也许有很多人羡慕自己。”不过,人到中年她自然也有着这个年龄的人独有的感觉:“生活的阅历让你更坦然了,那些东西都表现在音乐当中,这可能是另外一种状态。”

关于艺术的真实与生活的真实,么红有自己的理解。“我是唱古典歌剧的,为什么观众有时候会觉得我们在舞台上假、不真实?其实人性本身并不都是完美的,人们有矛盾有挣扎有懦弱,这些才是真实的东西。”么红举了一个让她感动的例子,疫情期间,有个小护士本来已经回家过年了,但是听说武汉出现了疫情,骑着自行车辗转回到了武汉的岗位。“面对这种突发状况,她的这种职业精神令人敬佩。明知这些危险还要冲上去,正是这种向死而生才是感人的。”但是我们在舞台上塑造这类人物的时候,往往会把她表现得十分完美。么红认为,人没有完美的,完美不感人。“文艺工作者一定要真诚!”

要学会与自己独处

么红的好嗓子,用歌剧界术语说,叫“漂亮得无可匹敌的花腔”。她很享受这个职业带给自己的美妙感受,“我觉得唱歌剧挺好的,它解决了音乐和人之间的关系。”不过,这半年的疫情也让她有机会重新审视艺术和人生这个课题。“这段时间宅在家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一下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你和他人之间的关系、你与艺术之间的关系,最重要的是你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放慢节奏静下来的么红开始反思。“这个时代每个人的日常状态仿佛只剩下忙,好像不忙就会和这个社会脱节,被淘汰。就像人们为什么玩游戏?因为有参与感,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为什么玩微信?因为感觉不和大家在一起就会被甩掉了;人不去玩抖音、快手,就好像OUT了。”么红说,其实真的不是这样,“你所做的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PK,最重要的是在限定范围内,人能否完成与自己的抗争,人能否与自己独处。”

么红认为,中国不缺唱歌的,缺乏真正的演员——演员是需要训练的。“这个很重要,很多人没有这种意识,他们以为来了剧院就可以当演员,不是这样的。”她很欣赏俄罗斯戏剧导演列夫·朵金,喜欢看他的论著和舞台作品。她觉得,俄罗斯人训练演员的方式值得我们借鉴,“他们训练演员就像学校一样进行封闭训练,进到剧团之后是需要集体生活的,每天有不同的针对性训练。一个正规的剧团应该拥有专业的戏剧教练。”

么红觉得中国在歌剧创作上也存在一些问题,拿女高音来说,种类很多,每个角色一定要按照歌唱家的特点去写。她认为,中国歌剧从业者对音乐的理解和想象力有些局限,其实在歌剧舞台上不只是人演人,人可以扮演很多角色,甚至可以演手纸、演冰箱、演水壶,这才叫舞台。

不服老,能唱就一直唱下去

么红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位“还不太老的老艺术家”,她说:“我是很有责任感的,有很强烈的艺术传承的责任意识。相对来讲,我更希望带着自己的艺术走下去,走进音乐教室,走上田间地头,这种事我最愿意做。”么红觉得,任何艺术只要和普罗大众联系在一起,才是有意义的。因为平常他们是没有机会接触到高雅艺术的,可是他们的生活是需要文化和艺术的。

对于老百姓而言,唱法不重要,表达的内容很重要。“千万不要低估百姓的欣赏水准,只要你的艺术好,他们都会感觉得到,没有人会对好的艺术不认可。”经过了二十年的培养,现在的观众对于歌剧作品已经非常能够接受了。么红说,他们进校园、三下乡的时候,唱的都是大的咏叹调,现场无缝连接,观众没有走的,大家都听得出好来。所以,咏叹调在大众中间不能说完全没有群众基础,有技巧、有情感、旋律也好听,非常能打动观众。她认为,每场演出都不是白演的,都是有效的艺术推广。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谁也逃不过岁月的坎儿,不服老是不行的。但是,在我心里我还就不太服,我们经常在歌剧舞台上看到一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家还在唱,我们为什么就不行?”么红回忆,她年轻时刚来到中央歌剧院的时候发现,当时许多台柱子四十多岁就唱不了了,无论是技术上还是状态上都有下滑。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是这样?所以,她不断督促自己,无论从技术上还是艺术上要不断地努力,要更长久地保持艺术的青春期。“再加上自己的阅历以及对生活对人生的感受,你的音乐感觉会越来越轻松。”她笑言,歌剧演员是身临其境的声音魔术师,“我们可以用声音制造很多意想不到的效果。”


歌剧《图兰朵》饰演柳儿

女高音成长记

么红身上头衔可不少,国家一级演员、中央歌剧院副院长、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全国青联委员、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不一而足。不过,她最喜欢别人称呼她“歌剧演员”。

虽非出身音乐世家,但她打小就在一个文艺氛围浓郁的家庭耳濡目染。父母是普通工人,但父亲吹拉弹唱样样在行,哥哥喜欢拉琴,姐姐喜欢唱民歌。好嗓子的么红从小就认定自己的未来应当跟这些有关联,舞台就是她内心向往的神圣地方。在上沈阳音乐学院附中之前,她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唱歌,一个月四堂课,每堂课5元钱。那时候,全家人一个月的收入加在一起也不过100元钱,每月20块钱的学费可是一笔不小开销。她记得父亲常说:“没事儿,我还有奖金呢。”

在沈阳铁西区,除了么红,那英也是从那儿出去的。后来,身边一起学音乐的同学大多去了上海、北京,有的甚至去了国外。原本可以保送进沈阳音乐学院的么红,执意到外面看看世界到底有多精彩。她一个同学的妈妈认识音乐教育家郭淑珍教授,于是在一年的大年三十,从来没离开过沈阳的么红拿着推荐信、揣着500元钱,买了车票连夜奔向北京。当晚,她住在了北京长椿街地下旅馆里。大年初一,么红敲开了郭淑珍教授的家门。“当时,老太太穿着睡衣接待了我。我跟她说,我唱您听,看我有戏没戏。有戏,我就考中央音乐学院。最后,老人家说,你考吧!”多少年过去了,她还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么红如愿以偿,跟着郭教授开始系统科学的声乐训练。老人家对么红视同己出,而么红更将老人看作娘亲。有一年“三八”节,么红从美国演出回来,直奔郭教授的课堂,进门就给恩师磕了仨响头,年逾八旬的郭教授和在场师生都傻眼了。

在别人眼里,一个好学生的标准可能是学习勤奋刻苦,天天泡在琴房里玩儿命练琴唱歌。从这个角度看,么红不算个好学生。别人在琴房里一唱就是四五个小时,而她一个小时搞定。么红说,她在班里年纪最小,成绩最好,也因此招来一些“小嫉妒”,甚至大家什么事儿几乎都不带她玩儿,在这个群体她很孤独。那时候,在中央音乐学院所在的鲍家街胡同,一个小女生经常骑着一辆小轮自行车,在胡同里东游西逛。

“我大学毕业后,考中央歌剧院落选了,原因可能就是我不是一个典型意义上的好学生。”么红回忆,是恩师郭淑珍教授出面向时任院长王世光力荐。老人家的眼光得到了验证——么红1991年进入歌剧院,次年就在全国首届《歌王歌后》比赛中获得二等奖,1993年,又在法国马赛国际歌剧比赛拿了第一名。演唱曲目从《茶花女》到《弄臣》《图兰朵》,她也从“跑龙套”成长为绝对主角。

上世纪90年代,歌剧在中国还没有那么普及,演员空闲时间较多。那时么红穿梭在各个电视台成了“电视歌手”,名声越来越响。直到30岁那年,么红获得了公派留学意大利的机会,如日中天的么红从荧屏上“消失”了。在国内家喻户晓,可在意大利却被打回原形,她才知道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所谓的名和利什么都不是。在罗马,她学会了唱歌剧要像学习京剧一样,不一定完全按照谱子,味道非常重要。

学成回国的么红,再一次站上舞台,她把原汁原味的意大利歌剧唱给家乡父老听。她很感谢老天爷赏这口饭,也感谢养育自己的沃土。“我是国家一手培养出来的,国家给了我所有的机会。在国外谁说中国不好,我会和他玩儿命。”

(原标题:么红:亮嗓半辈子首次出专辑

来源: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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