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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科护士手记:当病人的“树洞”

2020-09-15 13:20

北京晚报

编者按:绵延大半年的新冠疫情里,我们通过新闻和一个个令人肃然起敬、感动落泪的故事,对医护人员的辛苦工作有了更多的了解、理解和尊重,但当生活回归日常,医院中的点滴细节,我们又知几何?近日,一部聚焦医患故事的纪实作品《白色记事簿》出版,特别的是,书中的15个真实故事是由9名医护人员执笔的,他们都来自非虚构写作项目“天才捕手计划”。这些“医护作者”从一线工作视角,带读者了解普通人无法接触的生死场,在医院的日常场域里,发现不为人知的深情,思考变幻莫测的人性,找到继续生存的勇气。康复科护士付嘻嘻就是这9名作者中的一个,一人执笔了其中6篇文章。她写下的故事里,有死亡的威胁、命运的悲伤、人性的弱点,也有超越死亡的乐观与至爱。特请付嘻嘻写下这篇自述,分享她医院生涯里不为人知的心路历程。

 我是付嘻嘻,一个从事临床护理工作19年的护士(从2001年至今)。从现在算来,我的工龄已经完全大于我当初工作时的年龄了。

当初选择护士这个职业,有点偶然。因为初中时饱受数理化的打击,自认为要是继续选择高中就读,极有可能在学习上的沮丧感越来越重,拖累整个班级。所以,我当时做出了一个及时止损的方式,就是填报中专学校,尽快脱离数理化的阴影。我的这番想法和家里人商量过后,家人表示理解并且支持。当时填报了师范和卫校两所学校,但戏剧化的是,当年作为最后一届中专包分配的师范学校录取分数线远远凌驾于市区其他重点高中分数线之上,最终我只能进入卫校,系统学习护理专业。不过,因为家里多位长辈均在临床一线奋斗多年,我对这个专业也不排斥,而且觉得很有意思。

我是一名康复科护士。康复科全名是康复医学科,涵盖的内容很多,从颈椎腰椎间盘突出,到面瘫、神经关节损伤,再到各类疾病后遗症如截瘫、面瘫、失语、吞咽障碍等等,都属于康复医疗的范畴之内,所以康复科不仅仅有多年卧床不起的病人,也有像初生婴孩那样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康复患者,更多的是由于长期伏案或生活方式不健康饱受颈肩腰椎疾病困扰的中青年患者。我在书中文章里写到的患阿尔茨海默症、连家人也不认识的邵老太(《我脑中的橡皮擦》),患恶性肿瘤、平均生存期仅14个月的阿泽(《少年阿泽的烦恼》),变成植物人、亲友渐渐不闻不问的阿香(《再见阿香》)、患渐冻症的男孩小虎和顽强照顾他的奶奶(《被冻住的人生》),都是我在这里遇到的。

我们康复医学科的组成,除了医生护士之外,还有一群康复理疗师,他们有时带着各种仪器穿梭在各个楼层内为病区患者进行床边治疗,或者为那些能够下床行动的病人进行着各种康复操作。如果说我的一天是从早晨6点开始工作,那么病人的一天大多是从零点开始活动。零点时分,走廊尽头的第一个病房传来啪啪作响的叩击声,护工阿姨会像闹钟一样准点为病人拍背。紧接着,其他病房也像附和一般拍起来,陆陆续续传来的声响连绵成一片,铿锵有力,从高到低,再逐渐停歇。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名乐队的指挥家。

当病人的“树洞”

当了这么多年护士,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见过的人间悲欢离合的数量远远大于其他人。住院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大多数病人可以痊愈出院,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数量的患者和家属,几乎不愿意去想象明天的到来,也许在下一秒,他们面对的都不会是当下的平静。起伏的病情、高额的医疗账单、境地两难却不得不做的决定,都在日复一日地消耗着病人和家属们的精力,让他们只愿意沉溺在当下这一秒的时光中。他们对明天并没有太大的期盼,甚至希望新的一天不要到来。这些想法,或许随意说出去会被人认为过分消极和低沉,但是,从事这个工作之后,我才能理解他们当下的心情,甚至会希望他们此刻的宁静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因为这一分一秒的宁静,对于他们而言,非常值得珍惜。

工作多年,当然也有一些诉求不合理的病人把医生护士当做发泄的对象,我也有被病人投诉、被家属追在后面骂的时候。只是,我只能说,大多数病人是值得我们真心实意地对待的,不需要设防,完全可以亲如一家人。这些都建立在良好的医患关系之上。

关于把医院工作遇到的这些故事写下来,说起来有点儿脸红,我虽然是个“学渣”,不过从小学三年级起,语文作文几乎都是满分,这个光环持续到了初中毕业。我并没有特地学习过写作,也并不认为我的文笔如何好,毕竟我看过的任一本书,作者的文字功底都好我太多了。只是我平时喜欢看书,也喜欢看纪录片,多看看总会有点儿写作的思路。

让病人打开心门、乐意讲他们的故事也不是那么难。我和病人相处时间很长,每天工作8小时,都是和他们打交道。将心比心地对待他们,你会发现有很多值得你去思考的地方,他们更愿意对你讲述一些不愿意和家人讲述的故事。也许,我天生就是树洞体质吧,夜班的时候,我总是会和病人们吃着水果点心聊着天,像闺蜜们的茶话会。

医院人生也需要“小确幸”

作为护士,我每天都是乐呵呵地上班,给病人传递出一种快乐的情绪,从而带动他们,调动他们的情绪。其实很多病人只是需要一个契机,这个机会给了他们,他们或许就会快乐很久。

人的快乐其实很简单的,有时我会拉着病人一块儿看天边飞翔的云朵,想象着云朵的形状。有时雨后天晴,会叫病人看彩虹,和我共享这一刻的惊喜。或者有半夜睡不着的患者,我俩坐在护士站吃着零食水果聊着天,这些家常却容易被他人忽视的小细节,却能够让病人觉得是一种小确幸。生活中需要各种各样的小确幸来充盈,这些小确幸细小又容易被人忽略,但是它们的意义有时会大于难得一见的大惊喜。病人也是人,他们也需要得到满足,也许一点点小确幸会让他们暂时忘记病痛,甚至能在那一刻勇气充值,指着困难说:你算老几。

护士的工作很辛苦,有时也会受到委屈。开玩笑说,当护士不挨骂不是完整的职业人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诉求,当他们的诉求在特定场合得不到满足的时候,自然会和对立面产生冲突,这是很正常的一种现象,虽然谈到这种现象的时候我们也委屈巴巴的。

受委屈的时候,当然哭一场是最好的方法了,找个没人的地儿嚎啕大哭一场,下班后思量着去大吃一顿,化戾气为食欲——千万别憋着,憋着容易得癌。然后继续上班,该干吗干吗,对于骂过你的病人或者家属远着点儿就是了。如果万不得已需要接触,千万注意别因为之前的恩怨影响情绪出错,然后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上个几天班,再倒个夜班,休息个两三天,病人差不多也就该出院了,以后都相忘于江湖了,自然不会被他们过分影响。

像我写到的邵老太,完全是原谅她啊。虽然她从住进ICU的第一天开始就试图逃出这里,甚至殴打医护人员,但是她是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致力于保护自己,保护家里人,没什么可以计较的。而且,邵老太的家属对我们非常地好,自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而是要想办法和她搞好关系。

和许多普通人一样,我也每天都幻想着彩票中大奖或者天降巨款,走路被钻石绊倒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医院辞职,可是现实却是,依旧风雨无阻地去上班。也许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压根不愿意让自己“丧”下去。

生死之外,人性无解

在医院工作真的很奇妙,总是见到太多的生离死别,我也许上辈子是个黑白判官吧。和即将告别人世的病人相处时,我非常地坦然。当然,我坦然没用,要看病人和家属的意愿,有的家属主张把情况全盘告知病人,让病人明明白白;有的家属则是不透露病情,哪怕病人心知肚明,家里人也死死地咬住不肯多说。我们自然也不会随意谈论病人,这是医疗准则之一。其他的情况都是根据病人而个体化制定的,有的乐观,便继续陪他乐观下去;有的悲观,则想办法让他开心,看看能不能成功,不能的话,我再换个方式。

每天都与疾病、死亡打交道,我个人觉得医务人员们的生死观其实蛮统一的,就是希望自己无疾而终,那就是最大的善终,对自己也好,对家人也好。

阿香的故事的确很令人唏嘘,原本一个看起来那样讲究的人,随着卧床时间久了,渐渐无人过问,丈夫偷偷有了新欢,儿子儿媳也不来探望,新护工对她不管不顾,阿香肉眼可见地以一种绝望的姿态不可抑制地衰败下去。但其实,我还见过太多的故事,阿香还不算太凄凉的,和她相比,绝望的人儿一抓一大把,医生只能救死扶伤,但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整个过程非常一言难尽。很多时候,人的精力其实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儿一点儿被磨灭的。

就这么说吧,卧床患者好多个,有的家属直接把病人放医院里,一个月不见得露面一次,全靠保姆照料,病人完全可以回家,但是家属总是不乐意给病人办理出院,那种嫌弃,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生怕弄回家占地方。有的病人则一家人尽心尽力,丝毫不懈怠,总是怀抱着希望,哪怕明知道这个希望非常渺茫,但他们觉得病人活着,在出气儿,就是一种完整又团圆的感觉。也有的家属,实在是弹尽粮绝了,为了一家子的生活,不得不办理自动出院。每一种选择,都有他们的理由,我们不站在他们的位置是没办法理解的,或许在那个位置我们也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可是,这就是他们的选择,我们无权插手。我们有时会唏嘘,有时会欣慰,有时会开心,种种情绪,都是因为病人而起。

今年疫情期间,我虽然也提交了支援前线的申请,但是最终没有机会去到一线和那些同行们并肩作战,只能在后方出一份力,例如在火车站测量体温、跟车陪同复工人员返回工作岗位、每周一天全副武装得像防化兵一般做核酸检测等等。因为并没有在湖北一线,我们虽然辛苦,但是压力并没有特别地大,只是默默地为前方同僚们加油,毕竟,国泰民安是我们所有人发自肺腑的希望。

至于疫情过后的日常生活,依然是日复一日地和无数病人打交道。我觉得,虽然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但每天都有值得我们去尊重和关爱的病人,无论何时何地。